网易丁磊:互联网考场里的“奇葩”

  文/朱柳笛

  在过去一年,引爆手游《阴阳师》、网易严选、网易云音乐、以及网易味央猪的丁磊,实在是个太不符合互联网规则的人。

  他“出道”早,创立网易,成为首富,公司上市后干脆远离大众视线,和那些习惯出没于名利场的互联网英雄相比,低调得很。

  到了移动互联网大潮,他又几乎“完美错过”电商、社交、团购、直播的风口。人人都以为他是缄默的失意者,带着网易掉了队。但近期网易公布2016年度财报,数字完美,直逼互联网领域BAT之外第四极的位置。

  如果将整个互联网比作一个考场,丁磊几乎就是考场里大家最讨厌的那种人——看似自由、散漫、晃荡,其实是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努力,最后交出一份成绩还不错的答卷。

  “网易UFO”

  丁磊旋风一样冲进采访间,看起来心情不错,标志性的卷发下,是得意又略带腼腆的笑容。

  这一天是3月20日,网易云从4亿条用户乐评里挑出85条,刷成标志性的红色,铺满杭州地铁1号线和整个江陵路地铁站,一度刷屏,成为一场公共事件。

  “理想就是离乡”;“校服是我和她唯一穿过的情侣装”;“最怕一生碌碌无为,还说平凡难能可贵” ……用户数已突破2亿的云音乐,每天平均产生64万条评论。歌曲唤醒很多情绪,留言里充满往事、疲惫和孤独。

  相对而言,丁磊本人的评论更朴实一些。比如听许美静的《都是夜归人》下,他感慨道:“久违的声音。”遇到《少年锦时》,他又略带哀愁地说:“这是首能让人想起往事的歌。”

  自称“网易UFO”的丁磊,是这片自留地不折不扣的超级网红。他有10万+的粉丝,个性签名是“做音乐是为了灵魂的对话与沟通”。

  在云音乐最初上线的一段时间里,丁磊是最忠实的用户。听歌排行里他的数字是8227首,从上海话民谣跨越到西班牙语小调,同时覆盖二次元动漫和交响乐,以一首歌平均时长3分钟来计算,听完这些需要411个小时。

  他还亲自献唱过。搜索丁磊的名字,能看到他在云音乐上的“单曲”,是跟林志玲合唱的一款游戏的主题曲。

  丁磊在很多场合回顾过90年代大学毕业,跟一同在宁波电信局工作的室友倒腾发烧唱片、交换CD的故事。两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,跟周围朋友推荐隐秘的小众音乐,在音乐的世界里感到快乐和自由。

  “兴趣是最好的老师”,他承认自己是一个完全兴趣驱动型的人,这也能解释他为什么会去做一款音乐软件。

  “你能享受到无损音质。”丁磊翘着腿说,身体陷进沙发里,是完全放松的姿态,“另外它的智能推荐非常棒。我们一直在想,怎么能够利用一个平台,让非常好的音乐被放大化。”

  丁磊无疑是整个网易最有分量的“产品经理”,他的喜好可以直接决定一款产品的生死。如果是感兴趣的产品立项,他会不遗余力地推动和调度资源来支持。

  如果再往大一点来看,不难发现,网易的一切都是丁磊个人审美趣味的投射。无论是云音乐的黑胶唱片播放页面,网易严选的小清新文艺范儿,还是位于杭州网商路的园区建筑。

  丁磊就在其中一栋透明的玻璃房子里接受了这次采访,是个四处栽满竹子的幽静之所,原木色的桌椅点缀其中,透着一股禅意。

  他主见极强,愿意制定规则,采访途中,有人试图将话题从丁磊感兴趣的茶切换到网易本身时,直接被他打断:“我可以继续说回茶吗?”

  一个矛盾体

  关于产品经理丁磊,知乎上有一个案例,讲他如何挑选和改进网易严选上一款女性丝袜。

  网易严选一开始找的是一家意大利供应商,丁磊让家人试穿这款袜子,发现袜子穿上后会慢慢滑下来。他不满意,让团队再去找,跟日本公司的技师商量,怎么生产适合亚洲人的袜子。据说现在的丁磊一眼就能看出女生腿上的丝袜是80D还是180D。

  丁磊掌控着这家互联网公司一切产品的品质,这种控制的痕迹无处不在。跟他接触的员工提到,但凡在平台上出售的产品,无论颜色、大小、款式、设计,莫不是丁磊亲自跟供应商一点点敲定的。这往往不是一天、两天的过程,需要持续不断跟进、测试和调整。

  除了要求下属干脆做一个严选的样本展列室外,他还会每天花很长时间去微博上搜索用户评论,一条条看,再分别反馈给不同部门。

  只要和丁磊聊上几句,就会发现他对各类庞杂消费品无比熟悉,以及对“性价比”这回事的着迷之深。

  亚洲人觉得口味最好的麦片,女性觉得最好用的吹风机,金属件做得最坚固的奢侈品——他能罗列出一长串名单。手提行李箱最合适的重量、最轻盈的材质、销量最高的颜色,他也能给出答案。

  丁磊酷爱旅行,他自称乘飞机时最常做的一件事,是“偷看”别人拎什么牌子的拉杆箱,品质怎样,谁是它的制造商。

  他还沉迷于挑拣旅行中遇到的最有“品质”的商品,这些他青睐的 “三石哥私物”和经验,最后都以不同方式出现在网易考拉海购和网易严选上。

  丁磊觉得,在本质上,这些产品和此前的邮箱、云音乐、手游《阴阳师》,甚至网易味央猪一样,无论是虚拟的还是实物,都没什么不同。

  他为它们总结出一个共性:“网易出品的任何产品,都代表我们的品质。最好是让用户感觉到,超出预期,有点小小的惊喜。”

  然而,不难发现,丁磊是一个矛盾体——回到生活中,他无比随性,对物质的要求不算高,这跟他对产品品质的要求成反比。

  他穿大众运动品牌的黑色拉链卫衣,蓝色牛仔裤,脚上蹬着运动鞋。仔细看,能分辨到裤子上有一处深色印记,说不清是特意制造的脏裤,还是不小心蹭上的污渍。

  得知另一家媒体要拍摄视频,他才打了个电话,让助理从办公室临时取来一件常备、又很少穿的黑西装套上,往下拉了拉里边的网易严选T恤,遮住略微鼓起的小肚腩。

  据说整个网易都知道,公司没什么好车,丁老板自己的“坐骑”是一辆蓝色商务别克,跟接送客人是一个标准。

  更多的时候,丁磊习惯独自步行。若是新来的员工偶然撞见一个背着背包、身材略微发福的男人,卷发,娃娃脸,小眼睛,一笑露出酒窝,多半就是丁磊本人。

  有趣的是,早年间就拥有首富头衔的丁老板,在互联网圈流传的段子里,最知名的标签就是“抠门”。以至于12年前网易副总裁柳晓刚第一次跟他碰面,被拉去洗脚,心头一直悬着一个疑问:待会儿不会是我买单吧?

  柳晓刚对丁磊“抠门”的另一段描述略萌。两人一起去喝茶,丁磊口味重,嫌一份茶叶泡的茶水太淡,要求服务员多添一份。等到结账,对方说得收两份茶钱,他一下爆炸:“凭什么?”追着要理论。

  理论不过,他气呼呼地走掉了。

  风口上的快公司、慢公司

  采访进行中途,差不多有一分钟的时间,丁磊一直没说话。

  他习惯性地侧过脸,这是开始思考的前兆。之前大笑时的酒窝消失了,表情严肃。

  就是一分钟前,一家视频媒体刚抛出普鲁斯特问卷上的题——你觉得被高估的道德品质是什么?这似乎难倒了他。

  直到采访结束,丁磊也没给出答案。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后坦诚地说。

  这跟他最初面对移动互联网浪潮的态度一致,电商、社交、团购、直播,在这些竞争激烈的红海甚至是血海中,新名词潮水一样涌来时,他没做跟随,花了好几年来思考,网易到底要做什么——在互联网圈,这差不多算自我放逐,销声匿迹了。

  在这之前,他一直是以快著称的:1993年大学毕业,1994年研究互联网,1997年创立网易,2000年纳斯达克敲钟上市。

  生长于浙江奉化,后成为浙商,丁磊对自身精明的商业头脑是认同的,他信奉自身,信奉商业,信奉技术能改变世界。

  不同的是,因为网易上市后历经停牌、复牌的大起大落,丁磊也体验到“从天堂到地狱再到天堂”的滋味。比起总在风中奔跑、喜欢冒险的同伴,他越来越审慎。“没有把握的东西基本不要做。”他说。

  在过去这段静默期,每当外界发出“丁老板你怎么还不行动”的疑问时,他很难跟每一个围观的人解释:在想清楚之前,你应当专注你的主业。

  “人人都说你错过了风口?”我问。

  “互联网风口是一种谬论。很多人赶这个风口、潮流的时候,一个动机是想赶快拿到风险投资。但它其实忽略了一点——我如何长期可持续经营,应该给消费者留下什么。”丁磊肯定地说。

  我对这种说法的另一层理解是“不差钱”,网易历经财富积累,可以不考虑钱的因素,更从容地做决定。但这个想法遭到他的反驳:“这跟钱无关,只跟是不是用心努力有关。”

  柳晓刚觉得,丁磊仍然保留着理想的那一面——钱不是不重要,而是做事顺势赚钱最好,更重要的是价值取向。

  在他看来,丁磊和网易这些年,“既错过机会,也回避了很多风险。丁磊更在意这一刻进入一个行业能不能带来改变。这是他的价值取向”。

  比起快速作出决定,丁磊称更愿意在得出自认为准确的决定后,花时间打磨一个产品,他称网易的每一个产品时间周期几乎都比别人长。比如手游《阴阳师》,发布两年前开始立项,尽管是旧IP,但画风、人设和音乐都有创新,开发经历将近20个月,推出后成为爆款。

  网易的速度被丁磊拨慢,就像确定云音乐播放界面模仿的老式唱片机光盘的转动,他前后微调了20多次,最终确定为一分钟3转,他说这是让用户感受最舒适的速度。

  为什么是丁磊?

  3月21日,还是我第一次见到的那副装扮,丁磊出现在杭州梅家坞的一家茶园,助阵网易严选的西湖龙井采头茶仪式。

  穿红衣的采茶妹子们齐声喊道:“三石哥,欢迎你!”他也不回应,只是露出一贯羞涩的表情。

  刚下过雨,那双蓝色运动鞋在湿润的茶山上踩了一脚泥,还没来得及擦,丁磊就被茶庄老板、村里书记各色人等架过去合影,泥鞋就这么留在了照片里。

  和吴晓波多年前的评价一样,丁磊还是那个快乐的企业家。至少看起来没什么变化。

  4年前他接受采访,说想让网易成为这样一家公司:“研发的产品能让很多人感到满意,并因此让公司获得成长。”

  至于他本人,考虑到“已经远超出年轻时的想象”,觉得自己很幸运。“做自己喜欢的事情,上班不用打卡,赚到钱,财务自由,不想干什么就不干什么。”

  儿时他在浙江奉化读书,是个不折不扣的“差生”,被老师点名拖全班后腿。那段日子,他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离开学校,自由生活。

  他厌恶那样的教育,自认为只是冲着掌握知识去读书:“我掌握知识的深度和广度在我喜欢的课程里,绝对超过任何一个同学。兴趣是非常好的老师。”

  兴趣后来延伸到互联网。裸辞第一份在宁波电信局的工作后,他孤身一人跑到热浪滚滚的南方,去找同样焦躁而找不到方向的网友马化腾。

  没人料到,若干年后,阶层变幻,凭借财富积累,丁磊成为奉化这座城市向外推介的名片。

  4年后,我问了丁磊同样的问题:“你想让网易成为一家怎样的公司?”他还是给了4年前相同的答案。

  至于外界称网易是除BAT外的互联网第四极,他直截了当地表达了不满。

  “我个人不喜欢这种标签。这个不重要。经营者首先要全力以赴想一件事情——你的服务和产品怎么样满足需求,怎么样让用户觉得你是一个有价值的、可信任的服务商。”他说。

  在数次聊天中,他也因此至少评点了5位以上热门企业家,很多人在他看来是做不长久的。

  这跟他一直推荐的那本《基业长青》讲的道理相同——“没有几家高瞻远瞩的公司一开始就拥有伟大的构想,但是一定要有价值观和超越赚钱的使命感。”

  “挣钱只是一个顺便的事。金钱带给我的幸福感占比,可能5%都不到。”丁磊说。(微信公众号/每日人物,ID/meirirenwu,编辑/金焰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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